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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须拿下医疗剧

娱乐新闻 2022-07-18 18:03:5534

国产医疗剧,还在讨论“是否有专业错误”的初级阶段。

这本该是一部职业剧的基础,如今却是可圈可点的加分项。北京协和医院整形外科医生肖一丁曾在B站发布视频吐槽国产剧常犯的三种错误:细节穿帮,学术错误和理念错误,视频的标题是:还在问保大保小?做完手术就能跑?国产医疗剧为啥槽点这么多?

细节穿帮司空见惯,比如穿白大褂不系扣,手术室带耳环等等,看上去无伤大雅,“不会对观众的生命健康造成影响”,但放在医疗这个要求严谨的行业呈现上,有时堪称是传播有害信息。

大型医学专业性网站丁香园曾对医生群体发起过调查,有74.6%的受访医生在医疗剧中发现过急救知识错误。这意味着,如果观众用在医疗剧里学到的心肺复苏方法做急救,大概率没有效果。而肖一丁突出强调的“理念错误”,则是一众国产医疗剧为了凸显医生的实力超群,常常宣扬“医学奇迹”,这或许会鼓励一些患者去尝试本不必经历的高风险手术。

医疗剧,很难拍

在纸上谈兵的想象中,医疗剧的剧本就需要海量的专业名词和病例呈现,拍摄时对道具、置景乃至演员表演都有高要求。《外科医生》导演李雪在接受采访时曾说,当面对医院这个拍摄场景时,他发现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是懵的,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,这在之前拍摄年代戏和古装戏时都是没有出现过的。

搭建一个精细的、专业的“现实”,不比搭建一个玄幻世界简单。之所以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,是因为它们都算得上民营资本给市场带来的类型片增量。

一方面,医疗剧因为与现实贴近,情感浓度拉满,其对现实生活的影响甚至更大;另一方面,医疗剧是绝对的技术活,一部专业又好看,叫好又叫座的医疗剧,需要极高的“建构现实”和“反映现实”的能力。对成熟的剧集市场来说,医疗剧是必下的一城,它直接反映了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剧集行业水平。

“医疗剧是电视剧皇冠上的明珠,全世界的影视人都以能拍摄医疗剧为职业最高荣耀。”医疗剧《医者仁心》的制片人兼编剧徐萌曾说。

“如果让她完全理解这台手术,需要读八年的医学院,和做十年以上的外科大夫。”这是最新热播的医疗剧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中,主角的一句台词。医疗剧的难度,首先就是它专业的高门槛。早在剧本写作阶段,编剧就需要构建一个被专业术语围绕的医生日常。

因此,许多医疗剧的编剧往往是专业出身。2001年郑晓龙执导的医疗剧《永不放弃》编剧点点曾经有过急诊室的从业经验,《到爱的距离》《外科医生》两部剧的编剧朱朱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部,在美国就读临床流行病专业,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编剧王子也是2002级武汉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毕业生。

不是专业出身,那就需要有大量的采访、调查经历。编剧六六因为家人生病,有一年多的时间频繁与医院打交道,又在其后到医院调研半年,到各个科室去观察医生的工作,才终于写出了《心术》。2010年的医疗剧《医者仁心》,编剧徐萌则在动笔前“卧底”各大医院5年多,亲身体验医生职业生活、讨教医学难题、见识大小病例、与患者交流。

在剧本阶段打下专业基础,只是第一步。从置景到服化道再到场景选择上,主创团队都需要能还原出这种“专业”,而这些多数并不会体现在剧本里。

绝大多数医疗剧都会与某家医院达成合作,在这里取景,但为了不影响医院正常工作,许多仪器无法借出,场景拍摄时间也被极度压缩。《外科医生》剧中手术室的所有戏份用了九天拍摄,且手术室里的人员必须严格控制在18人。外科手术用到的体外循环机价值不菲,根本借不出来,只能靠道具小哥用嘴嘬血来拍出血液流动的效果。

因为对专业度要求高,演员的许多无心之举都容易成为错误示范。比如进手术室后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眼镜,指着CT说是核磁等等。

专业度不仅在硬件上,医疗剧的台词——这一类相对来说偏软件的环节,相较于一般都市剧难度也大上很多。秦岚曾在采访中提及,拍摄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的120天里,她“一天楼都没有下”,一直在背台词。

医疗顾问跟组的重要性由此体现。《急诊科医生》请来了协和医院急诊科的一位医生和护士,跟组拍摄两个多月,他们既要在拍摄现场随时调整演员的动作,看X光片有没有拿反,除颤的时候有没有脱掉衣服,同时也要纠正剧本中不合理的台词和病例。演员们最怕不拍戏时接到医疗顾问的电话,那意味着刚背下来的、带着拗口专业术语的台词可能要重新调整,再背一遍。

协和医院急诊科医生跟组拍摄

拍不好才是常态

即使上述的因素通通就位:有一位专业出身的编剧、做了大量调研工作、拍摄场景和器械都足够专业、有医疗顾问全程跟组,但过往医疗剧能做到叫好又叫座,尤其在专业度上获得认可的,仍然是凤毛麟角。

评分方面,国产剧9分以上的医疗剧,仅有一部2005年拍摄的《无限生机》。《心术》豆瓣8.2分,其关注医患矛盾的剧情也在网络上有较高的讨论度,但收视率并不算高,在当年卫视电视剧收率排行中未能跻身前20。

有医疗顾问全程跟组的《急诊科医生》在豆瓣仅有6.2分,虽然该剧细节专业,但剧情却被不少豆瓣网友质疑“狗血”,收视率在当年表现也不算优异。

可见,即使打好了专业基础,医疗剧涉及的题材在带来高情感浓度的同时,也存在一个平衡问题:如何处理好医院这个场所下“极致冲突”和“现实共鸣”之间的关系?

文娱产品是现实的镜像,一个时代的剧集多多少少会折射出这个时代的样貌,医疗剧的描写重点也随着社会对医疗事件关注方向的变化在调整。

在2001年《永不放弃》以前,医疗剧的主题通常是呈现“高大全”的理想化医生形象,从《永不放弃》开始以后,电视剧中的医生慢慢不再脸谱化,而是成为一个在生活中也有焦头烂额的事情要处理,在工作中也常常陷入两难境地的“人”。

21世纪以来,医疗市场化程度增加,背后的问题也在肉眼可见增多,社会新闻中有关医疗黑幕和医疗体制弊端的报道层出不穷,这也影响到了电视剧的创作。2005年播出的医疗剧《背后》,就在剧情中呈现了医药代表通过钱色交易贿赂医生、患者因贪慕钱财敲诈勒索医院等剧情。《心术》播出的2012年,是“医患矛盾”话题的巅峰,剧中也有女主角为了保护被殴打的同事冲上前的剧情。

2014年开放二胎后,产科医生成为热门书写对象,接连上了两部《产科医生》《产科男医生》,第二年还有《爱的妇产科》。

此时,“青春化”“偶像化”的风也吹到了医疗剧,虽然阵容里没有当红偶像,但故事里的言情不会缺席,主角也往往是一水的“青年医生”,重点是呈现他们在一次次医疗案件中的自我成长。

而从2017年的《急诊科医生》到2022年的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,“海归医生”与国内医生的磨合,也是常见剧情。“海外背景”通常是主角光环的一部分,作为他们不循常规,敢于尝新,能力超群的解释。

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

就像医疗剧主创们在阐述自身创作时,总要提及深受美剧影响一样。

模仿与市场

医疗剧的“难拍”,是因为它从前期撰写到后期拍摄再到演员表演,都提出了职业化的高要求,但凡有一环掉了链子都很难立住。它也因此成为一个剧集市场成熟度的试金石。

放眼国际,当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电视剧市场开始出现一部大热的、成熟的医疗剧IP,往往说明这个市场有了集中、合理分配专业资源的能力,并且能把一个有大众认知门槛的职业做到引发社会共鸣。

1994年,医疗剧《急诊室的故事》在美国播出,第一季就成为了全美年平均收视率的第二名。随后,该剧一共播出了15季,至今保持着艾美奖的提名纪录:117项,并获得22项艾美奖。此后,《实习医生格蕾》《豪斯医生》《良医》也成为播出多季的经典医疗剧IP。

《急诊室的故事》

美剧的类型化拍摄风格也影响到了国内。2001年《永不放弃》编剧点点在接受采访时对此则直言不讳:“故事是抄的,真话。”

抄袭当然不对,但也反应了当时国产剧在这一方面的初级。点点自己算得上最一批的美剧爱好者,边看美剧,边替国产剧有点着急。“塑造的人物不现代,节奏太慢。当我看了美国电视剧《急诊室的故事》时,便产生了创作的冲动。他们对医生这个职业反映得很职业化,却又不让观众感到是一部行业片。”

美剧,是2012年前诞生的国产医疗剧不可回避的模仿对象,甚至同一部作品被盘出包浆。2005年以急诊室为背景的《无限生机》,不仅片头完全模仿了《急诊室的故事》,其中的病例和人物关系也有着浓重的模仿痕迹;到了2012年的《感动生命》,剧情和人设都与《实习医生格蕾》有重合之处。

类型片是商业化市场出现的品类。从2001年的《永不放弃》到2012年的《感动生命》,正是民营资本力量大量进入剧集市场,市场生产剧集的思路转变的阶段,因此,不仅仅是医疗剧,这一阶段的多数国产都市剧,都离不开对美剧快节奏情节和多面人设建立的“类型片”学习。

在这一阶段,医疗剧仍然属于冷门题材。2013年,医疗剧《到爱的距离》播出,制片人是彼时仍就职于山东影视集团的侯鸿亮。他对媒体表示,该剧的创作初衷源于一位业内前辈,“他说电视剧年产量1.4万部集,但两类题材却严重缺失:医疗、教育,而这两类题材与民生密切相关。”

不过,虽然抱着要做一部行业剧的决心,《到爱的距离》宣传时的用语是“大型医疗励志情感剧”,医疗还是情感的定语。这也是彼时绝大多数医疗剧,或者说行业剧的缩影:主角并非“医生”,而是青年的成长和爱情,只是这部剧里他们刚好穿着白大褂。

该剧播出一年后,医疗剧一改往年几乎一年一部的出片节奏,一年连上6部。其中,顺应二胎政策的《产科医生》《产科男医生》,有着“听产妇叫声就判断出宫口已开”、“模拟打麻将的声音,让喜欢打麻将的植物人产妇顺产”等雷人剧情。

《青年医生》则贡献了“9%的生理盐水100毫升”“再加40毫升的甲强龙静脉滴注”等经典错误,应该是“0.9%的生理盐水”和“40毫克”。如果按导演赵宝刚“它首先肯定是一部都市偶像剧”“主要是体现80后的迷茫”的思路,这样的错误能出现也就是意料之中了。主创们似乎只是想借医疗剧的“精英范”,包装80后的成长和爱情故事。

《心术》则是在彼时热门的“80后成长和爱情故事”基础上,压上了“话题剧”的砝码。医疗剧是话题剧很好的生长土壤。毕竟,医院是人间悲欢离合集中爆发的地方,是时常与死神贴身肉搏的地方。

集中呈现并讨论社会热点话题的“话题剧”,是编剧六六所擅长的,《心术》之前她就写过聚焦一线城市住房问题的《蜗居》,和婆媳矛盾的《双面胶》。而在《心术》中,她以医患关系为主要描写对象,并将它作为象征探讨现代社会的信任缺失。

“我相信世上95%的人都是善良的,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不信任?我希望把我观察到的一些问题、矛盾,融化成故事给老百姓看、让老百姓接受。”因此在《心术》里,观众能看到职业医闹上门索赔、医生失职引发惨重后果,患者殴打医护人员等医疗纠纷剧情。

《心术》

此后的医疗剧,医患矛盾等会被有意淡化。曾有医疗剧的编剧对毒眸说,剧本里的医闹情节,在拍摄时会被一笔带过,不能放出有医护人员受伤的情节。还是有收贿赂、重业绩而不是病人实际情况的“反派”医生,但他们最后要么受到了法律制裁,要么一心向好,热心公益。

如今,已经不仅仅是市场需要医疗剧,官方机构也需要借由医疗剧作为媒介,向更广泛的用户科普医疗知识。卫健委也参与到了医疗剧的生产中。收官不久的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是由卫健委主导力推的医疗剧,而待播的《谢谢你医生》中,卫健委是出品方之一。

必须要有医疗剧

今年夏天,台湾、香港、大陆三地接连上了三部医疗剧,且风格迥异。

台剧《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》,一个反常规外科医生到乡村行医的故事。女主角是一名失去做手术动力的女外科医师,为了逃避黑暗的过去到乡下任职,在急诊室见识到各式奇特的动物伤害,城乡医疗差距也就在她的奇葩行医历程中展现了出来。

香港有史以来最多手术场面的医疗剧《白色强人2》,30集的剧情里出现了多达130个医疗案件。密集的医疗案件构建了繁忙的医院日常,同时也借由男主角提案这条故事线,持续叩问对医疗制度。

《白色强人2》

内地的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,则也是内地医疗剧里少有以医疗案件为绝对主线、感情线不喧宾夺主的剧。曾有论文统计了《心术》的医疗行为,平均4-5集描述一场医疗案件;《外科医生》里的一个主线剧情甚至需要用八集来过渡。而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则在36集里展开了28个医疗案件。

虽然B站几位医学相关UP主如@大物是也 吐槽其中部分剧情不太合理,有些鼓励不符合正常医疗程序的行为,但比起此前国产医疗剧犯过的错,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已经算的上严谨。也有不少医学从业者表示,该剧里一些发生在医院里的对话都很符合现实里医院的氛围。

上述三部同期播出的医疗剧还有个共同点,就是都有一支庞大的医疗顾问团队。《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》片尾常常的特别鸣谢中,写满了各个科室医生的名字,其中包括五十多位医生顾问;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参与的医生高达70余人。

《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》片尾

值得注意的是,《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》改遍自编剧自己的小说,而编剧自己就是运营脸书多年的医生。这也是内地医疗剧正冒头的趋势。杨幂、白宇主演的《谢谢你医生》就改编自笙离的小说《ICU 48小时》,笙离也毕业于南方医科大学,做过医生。

越来越多从业者在加入医疗题材的写作中。阅文集团曾披露一组数据,从2015年至2020年,阅文平台医疗题材作品的数量,年均增长率达到40%。其中,《大医凌然》《生活挺甜》等医疗题材已获得影视签约。现实生活里是一名三甲医院医生的网文作者真熊初墨,其作品《手术直播间》就曾获得知名作家阿耐、营养师顾中一等专业人士的认可。

到了2022年,虽然主角的从业经历和行医过程仍然有如神助,时常创造奇迹,也并非没有BUG,甚至有为了戏剧冲突牺牲现实的地方,但曾经在国产医疗剧里是稀缺物质的“专业”,正逐渐成为底盘,而这也得益于从IP写作到医疗顾问团队阶段,专业人士的参与程度越来越高。

过去,“专业”常常需要给很多其他因素让位。而现在,这样的剧再出来,就要考虑自己是否能接受来自四面八方拍过来的板砖。如今,在B站做医学科普的、在微博有个人账号的、乃至在阅文自己创作IP的从业者比比皆是,医疗剧正面临着比过去更严苛的“舆论监督”。

在《心术》《产科医生》登录电视荧屏的时候,大比重的恋爱戏还是标配,即使侯鸿亮下决心要涉及医疗题材,仍要用“励志情感”来包裹。但现在,恋爱戏已经成为大家看职场剧时次要考虑的。即使是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这样恋爱戏进度缓慢的戏,都有观众给毒眸留言表示“如果没有恋爱戏就更好了”。

当被披着职场剧外衣谈恋爱的剧荼毒太多,观众的取向正在发生变化。高口碑职业剧《警察荣誉》获得豆瓣8.6的高分,不少观众的观点就是“没有恋爱戏,好评!”。

在专业成为底盘,官方又深入到职业剧的创作中后,以“一种职业”为主题的类型剧们,也在“抨击现实”这根线之外,找到了一些别的路子。

例如,上半年的热门剧集《猎罪图鉴》在传统刑侦的路线之外,借助主角模拟画像师的职位设定,突出放大了“美”的特质,每个案件都辅以大量素描乃至油画,甚至还有美术史上经典作品来给案件做注解;《关于唐医生的一切》案件密集之外,展现的更多的是温情,如整个重病组的相处、唐主任和欧阳处长不打不相识的友情等等。

《猎罪图鉴》

在国产剧待播剧片单中,医疗剧仍不算少数,医疗剧似乎又回到了2014年的创作热潮。只是相比于彼时医疗剧是外壳,情感生活是核心的情况,从业者在主创团队中占比逐步增多的当下,或许这热潮中的作品质感也会大不相同——至少希望如此。

一定程度上,当医疗剧这样的职业剧能成为商业收益、社会效益双丰收的IP时,国产剧的工业化才是又迈向一个重要阶段。古装IP靠的是制造远离现实的奇观,而医疗剧是从头开始精细还原现实,并努力超越现实。

必须拿下医疗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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